从前看影视剧，遇到两个人因为一句话没说清楚，便彼此误会、转身离开，我总觉得可笑。张口解释一下能有多难，不过是三流编剧拖延剧情的办法。换作是我，断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。我甚至替男主想好了该说什么，嫌他站在那里，白白耽误时间。

那时候，我连别人的沉默都看不起。

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走到一起。镜头早就把隐情交代给我，把那些没让对方看见的眼泪、迟疑和思念，都给我看过了。我知道她心里有他，知道那些冷话不能当真，自然觉得解释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我那时没有想到，倘若连这些也不知道，开口以前，人得先想些什么。

她是否爱我——这样问未免太过。我甚至不敢确定，她是否喜欢我。

有时她待我亲近一点，我觉得有些话可以说了；看见她同别人也这样亲近，又觉得幸好还没说。我还以为她对我多少有一点不同。这念头没有告诉过谁，忽然发现可能只是自己多想，竟也觉得丢人。可过几天，她再对我好一点，我又不肯记得这回事。

我也想解释。有些冷淡不是不在乎，有些话说得轻，是因为不敢说重。可解释这些，便不能只解释误会，还得让她知道，我为什么会误会，为什么别人不以为意的一件事，到了我这里，却要反复想上许久。

原本只想说明一句话，想来想去，竟连自己也得交代进去。我便不愿意了。

看见她和别人高高兴兴地聊天，一起吃饭，我就更加不肯开口。她很自然，对方也很自然，只有我需要想一想，眼睛该往哪里放。我会先移开目光，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看。其实没有什么可看的，不过是他们仍然相处得很好，不曾因为我转过头去，就有什么不同。

我盼她发现我不高兴，又怕她真的来问。若问了，我大概还是会说没有。可她不问，我又觉得，原来她连这点变化也没有留意。

我不肯好好说话，却嫌她听不出没有说出来的部分。有时候也知道这样不讲道理，便想着下次不这样了。到了下次，还是先把脸冷下来，事后又担心她当了真。

那些话不是没有写过。聊天框里，我写下开头，读了几遍，觉得太郑重，删去。换一种轻松的说法，又怕她当作玩笑。解释得详细，显得我记得太清楚；写得简短，又不足以让她明白。好不容易改得像一句随口的话了，我却知道，她若也随口回答，我一定会难过。

我从前嫌男主迟迟不开口，到了自己这里，却要先把一句话说出口以后的情形想上许多遍。她或许会为难，或许不觉得有什么，也或许只是客气地听完。我越想，越觉得不该说，甚至已经因为她想象中的冷淡，难过得不愿再见她。其实她什么也没听见，更没有回答。我却还要过一会儿，才能不怪她。

有几次，手指已经停在发送旁边。我把那些字又读了一遍，忽然觉得，不如算了。她今天也许很高兴，我何必拿这些事打扰她。

这理由使我好受一些。我于是把文字删掉，连最后几个舍不得删的字，也一个一个去掉。聊天框空下来，我仍看了一会儿，才退出去。

她那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下次见面，她照常待我，我却得费一点力气，才不至于显得冷淡。那些由我独自想出来、又独自难过的事情，已经使我有些疲倦了，可又不能告诉她缘故。我只好顺着她的话说，偶尔笑一下。她若以为我没事，也实在不能怪她。

有时我觉得，我们之间未必有什么误会。也许她看见的就是我愿意让她看见的，听见的也是我亲口说的。她已经理解得很好，只是我不甘心。

我想要她再多问一句，又怕多问了以后，便再没有可以推托的地方。

不如算了。我确实认真想过。少见她一些，不再留意她和谁说话，不必把寻常的客气带回去想那么久。独自待着时，这些都很明白，我甚至觉得，自己已经慢慢好起来了。

可一见到她，还是高兴，也还是难过。原先想着少看她，此刻却连移开目光也舍不得。她并不知道我已经决定过多少事，仍像平常那样待我。我便又觉得，有些话也许可以说。

那些删掉的句子，一句句想了起来。我想开口，嘴唇动了动，又抿住。再试一次，刚张开一点，便想到她听完以后可能有的神情，又闭上了。她还什么都不知道，我却已经不敢往下说。

我低下头，把第一句话重新想了一遍。还是不说为好。

这样决定以后，却仍旧想告诉她。嘴唇动了动，竟张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