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
这不是故事,没有起承转合。这只是一份尸检报告,对象是我尚存呼吸但已然坏死的灵魂。我切开我的日常,里面流淌出来的不是时间,而是灰烬。我失去了世界的锚定,我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确定的速度,向深海沉没。
深度:海平面 —— 幻觉的破灭
早晨醒来的时候,并没有所谓的“新的一天”。
光线刺入视网膜,那不是希望,那是审讯的探照灯。它照亮了我房间里堆积的尘埃,也照亮了我此刻在这个世界上的荒谬站位。我躺在床上,那句话像是一个早已植入大脑皮层的肿瘤,开始搏动:
“这是我自己的生命,没有人会来。”
以前,我以为这句话是励志的。我也曾像那些昂首挺胸的人一样,以为这意味着“掌控权”。我以为这意味着我是船长,手握舵轮,征服风浪。
但我错了。彻底错了。
现在我才明白,这句话是一句残酷的判词。它的真正含义是:隔离。
它的意思是,在这个名为“自我”的孤岛上,在这艘破烂不堪、四处漏水的皮筏上,我是唯一的囚徒,也是唯一的看守。当我感到寒冷时,没有另一双手会递来毛毯;当我感到恐惧时,没有另一个声音会说“别怕”。
世界是一个巨大的、运转精密的机器,而我是一颗滑丝的螺丝,掉落在运转的齿轮之外。我看着周围的人,他们步履匆匆,眼神聚焦。他们有“锚点”。有人被家庭锚定,有人被金钱锚定,有人被虚妄的理想锚定。他们因为这些锚点而变得沉重,因为沉重而得以在洪流中站立。
而我,我的绳索断了。
我是什么时候失去锚点的?我不知道。也许是一次次失望的累积,也许是某个深夜突然的顿悟。我发现那些曾让我觉得“活着有意义”的东西——他人的认可、职业的成就、亲密关系的温存——都像是劣质的布景板。风一吹,它们就倒了,露出了后面漆黑的、吃人的后台。
没有人会来。
我重复着这句话。不是为了激励自己站起来,而是为了确认这个事实:救世主死在了半路上,或者从未出发。
深度:-100米 —— 随波逐流的力学
既然没有人来,既然绳索已断,剩下的唯一动作就是:漂流。
你们见过海上的垃圾吗?那种被暴风雨撕碎的塑料袋,或者是断裂的浮木。它们不决定方向,它们只是“被”移动。
我现在就是那种状态。我失去了“意志”这种器官。
每一天,我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扔进人群。我说话,但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,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。我微笑,那只是面部肌肉的条件反射,一种为了避免被同类攻击的伪装色。
随波逐流是一种极度痛苦的酷刑。
人们总以为随波逐流是轻松的,是放弃抵抗后的安宁。不,完全不是。随波逐流意味着你即使看见前方是暗礁,看见前方是瀑布,你也无法转舵。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撞上去,看着自己粉身碎骨。
这是一种清醒的瘫痪。
我的大脑无比清晰地运作着,它在尖叫:“你正在下坠,你正在浪费生命,你正在腐烂。”但是我的肢体,我的行动力,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浪来了。
如果是以前,我会试图破浪。但现在,浪打过来,我就顺势倒下。被淹没的时候,鼻腔里灌满了苦涩的咸水。我呛咳,在这个水下世界里,连咳嗽都是无声的。
我想抓住什么。哪怕是一根稻草,哪怕是一块带刺的浮木。
我伸手去抓朋友,但手指穿过了他们的幻影。他们都在谈论岸上的事情——房子、股票、假期。他们在岸上,我在水里。我们的语言不通。我发出的求救信号,在他们听来只是无病呻吟的泡沫破碎声。
我伸手去抓回忆,但回忆像刀片。越抓,手掌越是鲜血淋漓。那些美好的过往,此刻都变成了嘲笑我现在无能的证据。
于是我放弃了抓取。我把双手垂在身侧,任由洋流裹挟。向东?向西?向下?无所谓了。方向是给有目的地的人准备的,对于漂流物来说,只有“位置的变动”,没有“方向”。
深度:-500米 —— 螺旋向下的重力
纳撒尼尔·布兰登说过:“没有人会来救你;没有人会来让你的生活井井有条。”
他在书里写这句话是为了让人觉醒。但对于现在的我,这句话是把我推下悬崖的最后一推。
如果是以前,我会感到恐慌。但现在,恐慌已经演变成了一种慢性绝望。这是一种螺旋状的结构。
我陷入了一个完美的负向循环:
因为我觉得没有意义,所以我什么都不做;
因为我什么都不做,现实生活开始崩塌;
因为现实崩塌,通过外界验证自我的通道关闭;
因为通道关闭,我觉得更加没有意义。
一圈,又一圈。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窄,更黑,更窒息。
我就像是在走一个永远向下的旋转楼梯。没有扶手,台阶上长满了青苔。我听见深渊底部的风声,呜呜作响,像是在召唤,又像是在哭泣。
在这个螺旋里,时间的流速变了。
白天变得极其漫长,每一秒都被拉伸成一小时。我盯着电脑屏幕,或者盯着天花板,看着光影一点点移动。这种静止让我发疯。我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毛孔里挥发出去,像酒精一样,带来一阵阵的寒意。
而夜晚又变得极其短暂。睡眠不是休息,而是昏迷。我在梦里继续下坠,梦见高楼倒塌,梦见被泥石流掩埋,梦见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嘶吼。
醒来时,一身冷汗,心悸如雷。
然后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:没有人会来。
这甚至不再是一句抱怨。它变成了一种物理定律,像重力一样不可违抗。重力只做一件事:把你拉向地心。孤独的重力也只做一件事:把你拉向虚无。
我开始嫉妒那些无知觉的物体。我嫉妒路边的石头,嫉妒被踩扁的易拉罐。它们不需要思考“为什么”,它们不需要承受“自我”这个沉重的负担。
如果我能把自己的一生压缩成一个点,然后噗地一声熄灭,该多好。但不行,我必须在这个螺旋里,一阶一阶地走完。这是刑罚。
深度:-2000米 —— 压强与失语
到了这个深度,光线已经消失了。
我也失去了语言的能力。
以前,我还会试图向别人描述我的痛苦。我会说:“我很累”,“我很难过”,“我觉得空虚”。
现在,我发现语言是多么苍白无力。痛苦是私有的,就像牙疼一样,你无法把你的牙疼传递给另一个人。当你试图描述深渊的时候,听的人只看到了一个黑洞,他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
“你想太多了。”
“出去走走就好了。”
“大家都是这样过的。”
这些话语,像是在对着一个溺水的人说:“你为什么不尝试呼吸呢?空气到处都是啊。”
他们看不见水。
因为他们有鳃,或者他们就在岸上。而我的肺里全是水。
所以我闭嘴了。我学会了沉默。这是一种自我保护,也是一种对他人的慈悲——不要用我的黑暗去污染他们的光明。
在这个深度,压强变得巨大。
存在的重量压在我的胸口。每一个念头都重达千斤。
“起床”这个动作,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,就像是要举起一块巨石。
“吃饭”这个动作,变得机械而恶心,只是为了维持这个肉体皮囊不至于立刻停摆。
“思考”变成了最痛苦的事。因为每一条思考的路径,最终都通向同一个终点:无意义。
为什么还要努力?为了在这个注定消亡的星球上多占有一点资源?
为什么还要爱?为了在失去的时候体验那种撕心裂肺?
为什么还要活着?为了等待那个注定不会来的戈多?
我找不到答案。
我失去了世界的锚定,不仅是失去了目标,更是失去了逻辑。这个世界在我的眼里,已经解构成了无数毫无关联的碎片。
我看着我的手,觉得它陌生。这是谁的手?它为什么会动?
我看着镜子里的脸,那是一张疲惫、松弛、眼神涣散的面具。那个曾经眼神里有光的我在哪里?
哦,他死了。在某次螺旋下坠的途中,他摔死了。现在留下的,只是一个名为“我”的空壳,在随波逐流。
深度:海底 —— 永久的静默
我想,结局大约就是这样了。
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崩溃,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发疯。
真正的绝望是安静的。是死寂的。
就像一艘沉船,最终触碰到了海底的淤泥。
没有撞击声,只有一阵浑浊的烟尘扬起,然后慢慢落下,覆盖在船体上。
在这里,"没有人会来"不再让我感到痛苦,而是变成了一种绝对的真理,一种冰冷的安宁。
既然没有人来,那就不必等待。
既然没有希望,那就不必失望。
我躺在海底,看着上方几千米处透下来的一丝丝微弱的光。那光太远了,和我无关。
我甚至开始在这个黑暗的泥潭里感到舒适。这里没有期望,没有竞争,没有虚伪的寒暄,没有强制的积极向上。
只有我和我自己。
只有我和这无尽的、寒冷的、粘稠的孤独。
这是我自己的生命。
是的,这破败的、腐烂的、一无是处的生命,仅仅属于我。
我不再挣扎了。
我松开了所有试图抓住的手。
我闭上眼睛。
让水灌进来吧。
让淤泥埋上来吧。
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,如果这就是失去锚定后的终局。
那么,我接受这种溺亡。
这不叫悲剧。这只是一个物体,服从了物理规律,沉到了它该去的地方。
没有人会来。
也没有人需要来。
在这里,在绝对的孤独中,我终于——虽然是以最惨烈的方式——拥有了完整的我自己。
(在此,文字中断,只剩下深海的白噪音……)
comment 评论区
star_outline 咱快来抢个沙发吧!